敌方电台

最近对于封锁 Tiktok 的讨论,以及因为这件事情激起的对互联网主权问题的再审视,我也想提供一个视角,抛砖引玉。

墙有利民族企业?

这种论点随着中国互联网企业逐渐在世界上显示影响力而重新被提起。首先我想先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当然答案是否定的。即使没有墙民族企业也能发展,而且说不定能发展得更好:

市场优势

中国互联网现在的发展是整体经济发展带动的,消费升级,大量人口直接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这里面爆发出的红利光靠几家美国公司吸收不了。东南亚和印度等国家现在的情况也可以做一个证明,还是有不少本土新兴企业和美国企业形成竞争,这些企业不仅吸收美国的资本也吸收中国的资本,但是他们仍然比较独立。中国市场有其特殊性,不会完全被垄断。因为中国贫富差距大,市场有纵深,谷歌进来可能吸引到5%的人,那就有10%继续用百度,有更多的人可能用别的。谷歌印度市场那么放低身段做 nbu 就因为发达市场和发展市场的策略不同。再者,美国的企业容易水土不良,中国人最懂中国人,机会空间仍然存在。你可以说自然有一批中国人去外企当「二鬼子」,当「洋买办」。那么这批人让出的空间也会有其他人填补,这并不是零和的。所以说有了墙所以我们国家的互联网企业才能有当下的发展这种说法深究起来站不住脚。而且从反面来说,有国际一流企业的竞争,我们的互联网环境说不定能更健康,百度的堕落就是一个例子。

人力优势

中国的教育体系能够提供大量合格的程序员。如果开放,美国这些企业吸收不了这么多人,中国本土企业还是会冒尖形成竞争。当然最后这里美资可能会有更大影响力。中美合资的企业可能更多,技术转移更加快速。最后谁不爱中国便宜好用的程序员呢?Zoom的国内团队和大量的印度外包是一个例子。这是我们人力成本的优势(也是劳动保障不全面的优势),很有可能最后发展成中美合作收割其他国家。
这里的人力优势也包括产品所能利用的除程序员以外的低成本人力,比如中国市场的外卖、叫车等服务。这些也很难在美国这样的市场成型再复制到中国,反而是反向输出。

政策优势

而且假如没有墙了,也不代表就没有法规,没有监管。我国政府也不会允许某家外企独大,一旦出现苗头,会有各种办法来组织。比如要求合资,牌照机制,进行合规调查,或者政策扶植本土企业。我国政府的工具箱很丰富,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了。

以上我是反驳客观上的墙有利民族企业论。那么主观上,有利民族企业是不是政府建墙的出发点呢?

也不是。要论信息革命以来的产物,如果我们真的想有独立市场独立企业,占据话语权,那么从国家战略上来说,芯片、操作系统这类高技术类产业更应该被禁止,或者要求合资进行技术转移。当然我相信这些产业已经面临着各种各样类似的措施,但是如果国家主观上当时真的想在关键行业占据主导,就不应该仅仅是建起一座长城而已。现在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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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认为在建墙这件事情本身上,国家也不是奔着扶植民族企业保持独立市场去的。

我这里以信息革命的产物为比照物,是因为工业革命之后的全球化,各个国家已经逐渐形成共识,如何倾销与反倾销,WTO如何使得各国能够自由贸易。信息革命之后,就在此出现了失衡,毕竟这场革命发端于美国,美国形成了先发优势,对后发国家形成了巨大压力。那么原本的自由贸易体系假如不能再平衡,那么无形中美国是占有主导地位的。这个也是现在欧盟想法子抵抗美国的原因。老体系面临新革命,不改,那么旧体系早晚会出问题,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就是老体系的逐渐解体。显然,美国同时作为旧体系的主导者维护者和新革命的受益者,他只要保证旧体系不变,无形中他就能躺着受益。

那么,芯片、操作系统、消费电子产品,以及互联网,各个市场,不管是欧盟、日本、中国还是晚进的东南亚,他们都想办法来应对。我说了,工具是很多的,而且也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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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在国内的大卖并没有阻止国内手机厂商的发展。苹果带动了国内整个产业链的成熟,催生了一批有力对手,这些产商同时用着开源的安卓系统。整个中国手机产业得益于美国企业的引导效应和技术支持。又有多少中国科技企业的创始人来自微软亚研院?开放不一定就有问题,正如我说的,我们的人力资源和市场体量,决定了美国一口吃不下,剩下的空间是民族企业的舞台,他们也可以从开放中得到更好的发展。所以仔细想来,同样对于新兴产业,为何有些就放开市场有些却一禁了之呢?长城本身也是一件成本很大的事情,技术难度也不低。所以建墙的出发点是什么呢?

墙因何存在?

归根结底,互联网产品并不是一样物理产品或工具而已。它是社交媒体、它是信息平台、它是舆论、它是宣传、它是话语权。对互联网企业的封锁的出发点从来就不是经济角度,也不是技术角度,一直都是政治的。这是房间里的大象,有人避重就轻视而不见。

如果仅仅是经济的技术的,对国本土企业也应该提供更大的发展空间,进行扶持。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套对国外企业的严格封锁也适用于对内企业,也同样进行监管,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件事情本质是舆论管控,因为互联网服务不像实体产品,还带有舆论属性,威胁政治安全。这是互联网企业的特殊性,所以你会看到给内涵段子的判罪的是广电总局而不是网信办,张一鸣最后作出政治意识不强的检讨:

他称“产品走错了路,出现了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符的内容,没有贯彻好舆论导向,接受处罚,所有责任在我”,并自责“辜负了主管部门的指导和期待”“辜负了用户的支持和信任”“辜负了投入无限热情和心血打造了这款产品的同事”。
新华社:广电总局关停今日头条旗下内涵段子
人民网:“内涵段子”被永久关停 张一鸣发文致歉反思–社会

从这里出发,你就发现互联网企业之间也有不同。像 Google 这样的搜索入口直接决定了你看得到什么看不到什么,是首当其冲的。Facebook 这样自由发表观点也是绝对不能存在的(当然社交网络本来就有问题)。还有些产品偏向工具就能够活得久一点,比如亚马逊只是个电商平台,Uber 是打车工具,它面对的是合营而已。苹果的 iCloud,微软的云都分别进行了本土化(云上贵州,世纪互联),这些都是老办法。所以这里也能看出国家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拿 Instagram 为例,这个纯图片分享网站属于较为晚被封的,因为图片本身的舆论功能不那么强且本身的形态较为和善,但中环事件一发生,Instagram 充斥黄色雨伞照片的时候,就不得不把它封了。

所以我建议分析这类互联网企业的时候,把他们从互联网主权这个概念里剥离出来,直接放入对媒体内容和分发渠道的管制来看。这些互联网产品本身也多少带有媒体属性。境外的媒体有多少能在中国获取?互联网产品之间的区别也可以用纽约时报和国家地理杂志来类比。当然纸媒毕竟还是实体,和互联网的属性还是不太一样。它更像电台,传播渠道更加不受限。战时你一定会封锁敌方电台(不管是没收收音机还是覆盖频率)。

我们面对怎样的现实?

我们现在就是战时,我们又回到了舆论战,宣传战。各国其实都苦于这种舆论不好管控,但是中国特殊的是,中美意识形态不同,社会组织形态不同,当力量双方代表不同主义时,那么舆论场的争斗难免日趋白热化。这种对立将对抗重新带回了冷战时代,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任何涉及互联网的竞争的底调是政治的宣传的,所以美国封 Tiktok 也直接说明是政治原因。以往是中国需要担心美国的接触主义。现在美国急于封锁中企是因为时移世易,美国并不再掌握绝对主导权,加之应对疫情失败,中国的威权主义开始在世界上产生影响。那么新冷战就不可避免地打响了,只不过这次的战场是虚拟的。但是本质并没有什么变化,以往对媒体的控制变成了对互联网服务的封杀而已。中国做得早且没有道德负担,美国现在回过神来了。美国的媒体进不了苏联,苏联的媒体却在美国大肆宣传共产主义,这是不现实的。所以美国接下来的任何措施都是可能的。这不是字节跳动「跪不跪」能够改变的。

总结

中国建墙的目的从来都是为政治安全考虑的,主观上客观上墙有利民族企业论这种后见之明也站不住脚。墙类似于屏蔽地方电台的工具,只是新时代的新体现,本质是舆论战的手段。如今美国把你列为对手,宣称从 Trust and verify 变成 Distrust and verify,那么这些中国互联网产品就如果苏联媒体一样早早晚晚会成为舆论战的目标。而且我们的媒体已经享受了很久的「优待」。

互联网寄托着一代人对自由的向往,现在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斗争的祭品。我本人非常失望和悲观。曾经人们觉得实体世界中我们无法方便接触相互理解,希望互联网能给人类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现在不仅现实世界没有因为互联网变得更好,后者反而重新被纳入人类熟悉的游戏里。特别是在这个疫情的背景下,我们不仅要在物理上隔离彼此,就连虚拟中人类也不得不被分割开来。前者的病毒我不确定是否来自自然,但后者的病毒则一定是人造的。

《是,大臣》中的利益交换(第二季) PFR-2020Q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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